
"这破桑塔纳也配停在这儿?赶紧挪开,别挡着领导的车进场!"
保安的呵斥声还没落地,一辆黑色的红旗L5像艘船一样滑了过来,稳稳停在我那辆灰扑扑的普桑旁边。
车窗缓缓降下,露出一张保养得宜却满眼诧异的脸。
那是林晓云,我二十年前的前女友。
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目光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上停留了两秒,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:"老陈?怎么混成这样了?现在在哪个单位给领导开车呢?"
我还没开口,后座的车门开了,儿子陈安跨步下来,整理了一下衣领,笑着冲林晓云点了点头。
01
林晓云显然没料到我会出现在这种场合。
这里是市里最高规格的接待宾馆,平时连私家车都不让进,能开进来的非富即贵。
她坐的这辆红旗L5,车牌号是极其靓眼的连号,一看就知道是某位重量级企业家的座驾。
相比之下,我这辆二手的桑塔纳3000,就像是个蹒跚的老人,漆皮都掉了好几块,车灯还用胶带缠着一圈。
"哟,还带着孩子呢?"林晓云眼神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,她轻轻敲了敲方向盘,那手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得刺眼,"这是去接单?还是送快递啊?这地方可不是随便能停的,待会儿交警来了,你这车怕是连罚单都交不起。"
我摇下车窗,透进来的一股空调凉气混杂着她车里的高档香水味。
这味道我熟,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,总嫌我身上有股机油味,那是我在车间修车留下的味道。
"晓云,好久不见。"我平静地打了个招呼,手搭在方向盘上,没打算多解释什么。
"是不好久不见。"林晓云摘下墨镜,眼神变得有些锐利,"听说你后来辞职了?当初我就说你不是进机关的料,非要头铁去考什么公务员。怎么样,现在后悔了吧?要是当初听了我的,跟我去广东,现在也不至于开个破桑塔纳到处跑。"
她这番话,看似是老友重逢的寒暄,实则是为了证明她当年甩我是多么正确的选择。
我笑了笑,没接茬。
当年她嫌我穷,嫌我没背景,转头就嫁给了那个倒腾煤炭起家的赵德柱。
如今二十年过去,赵德柱成了赫赫有名的德柱集团董事长,她也就顺理成章成了董事长夫人,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。
"爸,还有五分钟。"后座传来儿子陈安的声音,低沉,稳重,听不出一丝不耐烦。
林晓云愣了一下,似乎没料到"这孩子"会开口。
她探头看了一眼后座的陈安,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。
"这是你儿子?长得倒是挺精神。"林晓云嘴角撇了撇,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,"可惜了,投胎是个技术活。老陈啊,你要是现在日子过得紧巴,跟我说一声,虽然咱们回不去了,但看在老相识的份上,我在公司给你安排个保安队长的活儿,还是能办的。"
她说着,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,两根手指夹着,轻轻扔进了我车窗里。
"拿着吧,这也是看在当年的情分上。"
名片落在副驾驶座上,烫金的字体在阳光下反光——德柱集团执行董事,林晓云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"晓云,你们集团最近是不是在竞标那个城南的物流园项目?"我突然问道。
林晓云眉头一挑,脸上露出防备的神色,但很快又被不屑掩盖:"怎么?你也想打听这个?那是几个亿的大项目,跟你这开破车的有什么关系?别告诉我你现在是哪个物流公司的司机,想套近乎?"
"随便问问。"我收回目光,看着前方缓缓打开的道闸。
"我跟你说,老陈,人要有自知之明。"林晓云重新戴上墨镜,语气变得高高在上,"这社会讲究的是圈子。你开这车,连进这个圈子的门票都没有。待会儿里面有个重要的座谈会,连我们都是好不容易才拿到请柬的,你最好赶紧把车挪走,省得待会儿丢人现眼。"
02
道闸完全抬起,前面的红旗L5轰了一声油门,像是在向我示威,然后一骑绝尘地开了进去。
陈安坐在后座,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:"爸,那是赵德柱的老婆?"
"嗯。"我应了一声,挂上档,离合器踩下去,发动机发出有些嘶哑的轰鸣。
"这就是你当年的白月光?"陈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,"眼光不咋地啊。"
"那时候你爸我还年轻,看脸。"我苦笑一声,松开离合,车子缓缓滑入大院。
这辆桑塔纳是我买了多年的老伙计,虽然外表破旧,但发动机大修过,底盘加固过,跑起来稳得很。
当初我不愿意换车,就是图个低调,谁知道今天却成了别人嘲讽的靶子。
车子停在宾馆门口的停车场,这里已经停满了豪车。
红旗L5停在正中间的VIP车位上,周围空出了一大块,像是众星捧月。
我刚熄火,就看见林晓云挽着一个穿着西装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。
那男人正是赵德柱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雪茄,满脸横肉,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。
"德柱,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前任。"林晓云指了指我的方向,声音压得很低,但还是顺风飘了过来,"开个破桑塔纳,不知道怎么混进来的。"
赵德柱瞥了一眼我和我的车,嗤笑了一声,连正眼都没给一个:"就这?你也值得跟我提?赶紧走吧,待会儿李省长要来,别让这种闲杂人等坏了风水。"
"我就是怕他不知深浅,上去丢人。"林晓云依偎在赵德柱怀里,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。
陈安推开车门,整理了一下西装。
他今年二十五岁,刚从国外读完研回来,这一身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,衬得他身姿挺拔,气场完全不输给在场任何一个老总。
我也下了车,从兜里掏出个保温杯,拧开喝了一口。
"哟,还喝枸杞呢?"林晓云看见我,又忍不住刺了一句,"老陈,养生这事儿得有钱才行,光喝枸杞没用,得吃点好的补补。"
赵德柱不耐烦地看了看表:"行了行了,别跟穷鬼废话了。保安!保安呢?怎么什么车都往里放?"
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队长立马跑了过来,点头哈腰:"赵总,您有什么吩咐?"
"这车谁放进来的?严重影响咱们市容市貌!"赵德柱指着我的桑塔纳,唾沫星子乱飞,"赶紧让他挪走!要是划了旁边这些豪车的漆,把他卖了都赔不起!"
保安队长转过身,看到我和陈安站在车旁,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。
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陈安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
"这……"保安队长刚要开口。
林晓云立马接茬:"这什么这?赶紧让他们走!我们赶着进去开会,别耽误了正事。今天是全省优秀企业家座谈会,里面坐着的都是身价过亿的大老板,他一个开破桑塔纳的,配在这个圈子里混吗?"
03
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,大家对着这边指指点点。
在这个名利场,落魄者就是最好的谈资。
我站在那儿,成了众人眼里的笑话。
"爸,我去打个电话。"陈安凑到我耳边,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转身朝角落走去。
"哎哎哎!干什么呢?想找救兵?"赵德柱看见陈安要走,冷笑一声,"叫谁来都没用!今天这门口,只要我赵德柱不点头,谁也别想进去!"
我看着赵德柱那张张狂的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
二十年前,林晓云离开我的时候,说赵德柱是潜力股,说他能给她想要的生活。
如今看来,所谓的"生活",就是这种在弱者头上拉屎撒尿的快感吗?
"赵总,好大的威风啊。"我淡淡地开口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。
"威风?在商言商,这就叫规矩!"赵德柱哼了一声,"你算哪根葱?也配跟我谈威风?识相的赶紧滚,不然我叫交警把你车拖走,还得查查你这车是不是报废车重新上路!"
林晓云在一旁帮腔:"老陈,你就别撑着了。赶紧走吧,真要闹到交警那儿,你这几百块钱的二手车还得交罚款,多不划算。"
我没有理会他们,只是静静地看着宾馆大门的方向。
今天这场座谈会,我是有请柬的。
不过我的请柬不是以企业家的身份,而是以另一种更特殊的身份。
但我没想到,会在这里撞见林晓云和赵德柱,更没想到,他们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。
"怎么还不走?是不是等我请你喝茶?"赵德柱掏出手机,"行啊,今儿我就让你长长见识。喂,老王啊,我是德柱。你们分局是不是有个拖车还在附近?对,给我弄过来,这有个违章停车的,挡着我路了。"
他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,似乎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能量。
几分钟后,远处真的响起了拖车的警笛声。
林晓云得意地挽着赵德柱的手臂,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快意:"老陈,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现在自己把车开走,还能省几百块钱拖车费。不然待会儿真的被拖走了,还要去交警队处理,你这脸可就丢大了。"
那辆黄色的清障车开了过来,两个穿着制服的人跳下车,径直走到赵德柱面前敬了个礼:"赵总,车在哪儿?"
赵德柱指着我的桑塔纳,嘴角咧到了耳根:"就这辆!看着碍眼!"
那两个交警模样的人转过身,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的车,眉头皱了起来。
"师傅,这是你的车吗?"其中一个年轻的交警问道,"请出示一下驾驶证行驶证。"
我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证件,递了过去。
"哟,还真有证啊?"赵德柱在那边阴阳怪气,"我还以为是偷的呢!"
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。
就在这时,陈安打完电话回来了。
他走到我身边,看都没看赵德柱和林晓云一眼,只是对我点了点头:"爸,搞定了。"
"搞定什么了?"林晓云嗤笑道,"搞定拖车费了?"
04
那个年轻交警接过我的证件,翻开看了一眼,忽然愣住了。
他仔细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我,再看看那个证件上的红章,脸色微微变了。
他身边的那个年长的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,也是一惊,随即立刻立正,把证件双手递还给我,敬了个标准的礼。
"先生,不好意思,例行检查。"
这一下变故太快,周围的人都愣住了。
赵德柱瞪大了眼睛:"哎?什么意思?老张,你干什么呢?敬什么礼啊?他不是就是个开破车的吗?赶紧拖走啊!"
那个被称为老张的交警转过身,脸色有些难看地看着赵德柱:"赵总,这车手续齐全,而且……而且没有违章,不能拖。"
"没违章?他乱停乱放还不是违章?"赵德柱急了,"我说他是违章他就是违章!怎么着,你们分局不想在我这儿拿赞助费了?"
林晓云也看出了不对劲,她拉了拉赵德柱的袖子:"德柱,别……"
"别什么别!今儿我就要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几只眼!"赵德柱一把甩开林晓云的手,指着我的鼻子骂道,"姓陈的,你别以为认识两个小警察就能怎么样!在江城,还没有我赵德柱摆不平的事!今天这车你要是不挪,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这破车砸了?"
他这话一出,场面顿时安静下来。
那个老张皱了皱眉,刚想说话,却见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"赵德柱,"我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依旧平淡,"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。砸车?那是刑事犯罪。"
"刑事犯罪?哈!"赵德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"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一年纳税几千万,砸你个几万块的破车,那叫财产损失!顶多赔你点钱!但我让你进去丢人现眼,那就是更大的事!"
他说着,撸起袖子,转头冲着那几个看热闹的保安吼道:"去,给我找几根棍子来!今儿我就替社会清理垃圾!"
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。
林晓云有些慌了,她虽然嚣张,但还没疯到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砸车的地步。
她正要阻拦,忽然听到宾馆大门那边传来一阵骚动。
"赵董!赵董在哪儿呢?"
一个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他是市招商局的王局长,平时跟赵德柱称兄道弟,关系铁得很。
赵德柱看见王局长,立马换了一副嘴脸,迎了上去:"哎呀,老王!你怎么出来了?不是说里面正忙着吗?"
王局长没理会他的热情,反而一脸焦急地把他拨开,目光在场内搜索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我和陈安身上。
那一瞬间,我看到王局长的眼睛猛地亮了,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。
他推开赵德柱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,腰弯成了九十度,声音里带着颤抖:
"陈……陈处长!您怎么在这儿站着?李省长都在会议室内等着您呢!快快快,里面请!"
这一声"陈处长",像是一道惊雷,在所有人耳边炸响。
林晓云的脸色瞬间僵住,嘴巴半张着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赵德柱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,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,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周围那些看笑话的人群,此刻全都变成了看戏的,一个个目瞪口呆。
"处长?"赵德柱结结巴巴地问道,"老王,你……你认错人了吧?他就是个开破桑塔纳的司机啊!"
王局长猛地回头,狠狠地瞪了赵德柱一眼:"胡说八道什么!这是省厅下来的陈处长!专门负责这次物流园项目审批的一把手!你不想干了?"
05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赵德柱粗重的呼吸声。
林晓云的脸色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,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正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她死死盯着我,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,但我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那个保温杯。
"陈……处长?"林晓云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,"老陈,你……你不是在修车厂吗?"
我没理她,而是转身对王局长点了点头:"王局,不好意思,车有点小毛病,耽误了一会儿。"
"不耽误不耽误!"王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,眼神飘向那辆桑塔纳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没敢多问,"您的车……要不我让人帮您停?"
"不用了。"我摆摆手,指了指身后的陈安,"这车是我儿子的,他一会儿开走。"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安身上。
刚才赵德柱要砸车的时候,这年轻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原来底气在这里。
赵德柱这会儿腿都软了。
省厅负责项目审批的一把手?
那可是掌握着他德柱集团命脉的人啊!
他刚才居然要砸人家的车?
还让人家滚?
"这……这怎么可能呢……"赵德柱喃喃自语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把昂贵的西装领口都浸湿了。
王局长没空搭理他,侧身做了一个"请"的手势:"陈处长,李省长真的等急了,咱们赶紧进去吧?"
我刚要抬脚,一直沉默的陈安忽然开口了。
他看着面如土色的林晓云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并不带善意的笑容。
"阿姨,"陈安的声音清朗,穿透力极强,"刚才您问我爸现在在哪个单位混。我现在可以告诉您了。"
林晓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背靠在了那辆红旗L5的车门上,眼神惊恐。
陈安往前走了一步,逼视着林晓云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:
"我爸不在哪个单位混,他是省发改委产业协调处的处长。至于我……"
陈安顿了顿,从怀里掏出一张证件,在林晓云眼前轻轻晃了一下,那上面赫然印着"省纪委监察组"的字样,还有他那张意气风发的照片。
"我是省纪委第七监察室的陈安。刚才赵叔叔说要查我爸的车,还要砸车,我都录音了。赵叔叔,您刚才那句'在江城没有摆不平的事',说得挺有气势啊。"
这一刻,林晓云的脸色已经不仅是煞白了,而是灰败如土。
她双腿一软,顺着车身滑坐到了地上,那辆象征着身份的红旗L5,此刻却像个巨大的讽刺,衬托着她此刻的狼狈。
赵德柱更是两眼一翻,直接瘫坐在了地上,嘴唇哆嗦着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"走吧,爸。"陈安收起证件,转头对我笑了笑,"李省长还在等呢,别让领导觉得咱们没时间观念。"
我点了点头,在王局长的簇拥下,径直走向宾馆大门。
经过赵德柱身边时,我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看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男人。
"赵董,"我语气平淡,"那个物流园的项目,我看德柱集团还是别参与竞标了。有些项目,不是有钱就能拿下的。还有,这车……"
我指了指那辆桑塔纳。
"这车虽然破了点,但那是情怀。你刚才说要砸它,我挺心疼的。回头让律师找你谈谈赔偿精神损失的事。"
说完,我再也没看他们一眼,大步走进了宾馆大厅。
身后,只剩下那辆孤零零的红旗L5,和一对在风中凌乱的前女友夫妇。
06
大厅里的冷气很足,但我背后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说实话,刚才那一刻,我心里也没底。
虽然我现在确实是处长,但赵德柱这种地头蛇,真要闹起来也很难看。
好在陈安的镇场起到了关键作用。
"陈处长,您这……"王局长一边引路,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,"怎么就这么低调呢?早说您要来,我肯定亲自去门口接啊!"
"私事,顺路看看孩子。"我随口应道,脚步却没有慢下来。
会议室在二楼。
推开厚重的红木大门,里面的一群人立刻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
坐在主位上的李省长正皱着眉头看表,见我进来,眉头才舒展开来。
"老陈啊,你可算来了!"李省长笑着站起来,"听说你在门口被拦住了?怎么回事?"
我还没说话,跟在后面的王局长就抢先一步,一脸谄媚地解释:"嗨,就是个小误会!赵德柱那个愣头青,不认识陈处长,这就闹了个笑话。我已经批评过他了!"
"赵德柱?"李省长眯了眯眼,"就是那个搞煤炭起家的德柱集团?"
"是是是。"王局长连连点头。
李省长看了我一眼,似笑非笑:"老陈,这人是你的冤家?"
我想了想,苦笑道:"不算冤家,就是……前女友的现任丈夫。"
此话一出,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。
这八卦传得比文件还快,在座的有不少人都听说过林晓云当年的事。
"哦——"李省长拖长了音调,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,"难怪。那这事儿……"
"私事私办,不耽误工作。"我赶紧表态,走到属于我的位置坐下,"咱们开始吧。"
虽然我嘴上说不耽误工作,但在座的各位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今天这事儿传出去,赵德柱在江城的名声怕是要臭了,而且还得罪了负责审批的实权处长和纪委的人,德柱集团接下来的日子,怕是不好过了。
07
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主要议题就是城南那个物流园项目。
这是一个省级重点项目,投资额巨大,涉及土地审批、环保评估、产业规划等多个环节。
我是这次项目评审组的组长,手里握着生杀大权。
"关于这次竞标企业的资质,我认为要严格把关。"我翻看着手里的竞标名单,指着其中一行,"德柱集团这家企业,虽然资金实力雄厚,但在环保和税务方面有不少历史遗留问题。我不建议他们进入最终名单。"
这话一出,全场鸦雀无声。
王局长擦了擦汗,想说什么,但看了看我那张严肃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李省长点了点头:"老陈说得有道理。这种项目,不能光看钱,还要看社会责任感。德柱集团这种有污点的企业,确实不合适。那就这么定了,把他们的名字划掉。"
这一笔下去,赵德柱几个亿的算盘就彻底打水漂了。
散会后,我刚走出会议室,手机就响了。
是个陌生号码。
接通后,电话那头传来了赵德柱卑微到了极点的声音:"陈……陈处长,是我啊,老赵。刚才真是有眼不识泰山,您大人不记小人过……"
我冷笑一声:"赵董,现在知道我是谁了?刚才在门口那股威风劲儿哪去了?"
"误会!都是误会!"赵德柱在那头都要哭出来了,"我哪知道您是处长啊!我要是知道,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您大声说话啊!陈处长,看在晓云的面子上,您高抬贵手……"
"晓云?"我打断了他,"赵董,你是不是搞错了?我跟林晓云已经二十多年没联系了。你现在跟我提她,是想让我更生气吗?"
"不不不!"赵德柱慌忙解释,"我是说……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,咱们坐下来聊聊?那个物流园的项目……"
"项目的事,刚才会上已经定了。"我语气冷淡,"赵董,你回去好好查查账,把你们公司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吧。对了,刚才我儿子说纪委那边收到了一些关于你的举报材料,你应该会收到谈话通知。"
"什么?!"赵德柱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。
"好了,我还有事。挂了。"
我挂断电话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这场复仇,来得太快,也太直接。
说实话,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,反而有些淡淡的失落。
二十年的时光,换来的是前女友的一脸煞白和现任丈夫的摇尾乞怜,这就是现实。
08
从宾馆出来,已经是下午了。
陈安把那辆桑塔纳开了过来,停在门口。
"爸,上车吧。"他降下车窗,冲我招了招手。
我拉开车门,坐进副驾驶。
车里那股熟悉的旧皮革味让我感到安心。
"怎么样?心里舒服了?"陈安一边挂挡起步,一边笑着问我。
"还行吧。"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,"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。当年她走的时候,我觉得天都塌了。现在看来,离开她,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。"
"那是。"陈安点点头,"要不是为了您这辆老伙计,我也不会把那辆奥迪停在家里不开。不过爸,您今天这招扮猪吃虎,可是够狠的。"
"狠吗?"我笑了笑,"这叫用实力说话。在这个社会,实力才是硬道理。你只有站得足够高,别人才会仰视你。开什么车,穿什么衣服,那都是表象。"
陈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"我记住了。对了爸,刚才赵德柱给我发短信,说要送我一辆新车,赔罪。"
"你怎么回的?"
"我说,我这人恋旧,还是喜欢这辆桑塔纳。让他留着钱去交罚款吧。"
我哈哈大笑:"干得好!这才像我儿子!"
车子驶入主路,汇入滚滚车流。
路过一个十字路口时,我远远地看见路边停着那辆红旗L5,车旁围着几个人,似乎在争执。
依稀能看见林晓云的身影,她在那儿指手画脚,但周围的人似乎并不买账。
"爸,看那边。"陈安也看见了,放慢了车速。
"别看了。"我闭上眼睛,"与我们无关。"
陈安一脚油门,车子呼啸而过。
那个曾经让我魂牵梦绕的女人,那个曾经以为高不可攀的女神,如今在我眼里,已经彻底成了一个路人。
她脸上的煞白,会成为我记忆中关于她的最后一个画面,这就够了。
09
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一周后,德柱集团因为涉嫌税务违法和违规用地,被多部门联合调查。
赵德柱被带走协助调查,据说在里面交代了不少问题。
林晓云作为公司股东,也受到了牵连。
她名下的资产被冻结,那辆引以为傲的红旗L5也被拍卖了。
听说她后来找过我好几次,但我都没有见。
我不需要见她。
她当年追求的荣华富贵,如今已经成了泡影。
而我,依旧守着我的初心,做着我认为有意义的工作。
那天下午,我在办公室批文件,秘书小李敲门进来:"陈处长,外面有个人说是您的老朋友,非要见您。"
"谁啊?"我头也没抬。
"她说她叫林晓云。"
我手中的笔停住了。
过了几秒,我放下笔,抬头看向小李:"让她回去吧。就说我不在。"
"可是……她一直在楼下哭,很多同事都在看。"小李有些为难。
我叹了口气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
楼下花坛边,果然站着一个女人,手里拿着个包,头发凌乱,哪里还有半点当日的风光。
"随她去吧。"我转过身,"公事公办,私事……我已经没有私事了。"
晚上下班,我刚走出办公楼,就看见陈安等在门口。
"爸,刚才那个林阿姨还在门口堵着呢,被保安劝走了。"陈安递给我一杯热茶,"看样子挺惨的。"
"惨吗?"我喝了口茶,暖意流遍全身,"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。她选择了赵德柱,选择了金钱和虚荣,就要承担相应的代价。这不是惨,这是因果。"
陈安点了点头:"爸,我佩服您。换做是我,可能早就心软了。"
"心软?"我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"儿子,记住一句话。对敌人的仁慈,就是对自己的残忍。尤其是这种嫌贫爱富的人,你的仁慈只会被当成软弱。"
"嗯,我懂了。"
我们父子俩并肩走向那辆停在角落里的桑塔纳。
夕阳西下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这辆车,虽然破旧,但它载着我们父子俩的尊严和骄傲,走过了风风雨雨。
10
一个月后,物流园项目正式落地。
在奠基仪式上,我代表省厅出席讲话。
台下坐着很多企业家,其中有赵德柱的竞争对手,也有曾经嘲笑过我的人。
此刻,他们看着我的眼神,只有敬畏。
仪式结束后,我坐上了单位安排的专车。
那是一辆崭新的红旗H9。
陈安开着他的奥迪跟在后面。
至于那辆桑塔纳,我把它捐给了贫困山区的一个小学,作为他们运送物资的车辆。
我想,这才是这辆老伙计最好的归宿。
它不再需要为我遮风挡雨,去证明什么,因为它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。
车子驶过那个曾经发生过冲突的宾馆门口。
我不经意地瞥了一眼,那里停着一辆正在卸货的货车。
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人正在搬箱子,动作有些笨拙。
那是林晓云。
听说她为了还债,在附近找了个搬运工的活儿。
曾经的董事长夫人,如今成了真正的体力劳动者。
我收回了目光,没有让司机停车。
人生的际遇,真是变幻莫测。
二十年前,她嘲笑我是个修车的;
二十年后,她成了那个"修车"的人。
而我,依然在路上。
车子转过一个街角,前方是宽阔的大道,阳光明媚。
"爸,想什么呢?"陈安的声音从后视镜里传来。
"没什么。"我笑了笑,"在想,今晚吃什么。"
"那就吃顿好的吧,庆祝咱们的新项目开工!"
"好,听你的。"
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心里一片平静。
那些过往的爱恨情仇,就像车窗外飞逝的风景,终将成为过去。
而我,将带着我的骄傲和尊严,继续前行。
这就是我的故事,一个关于选择、尊严和因果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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